我们内心的恐惧---从深处长大

焦虑情绪与应付行为

     这是我跟一位来访者进行的第四次面谈。当事人长期生活在焦虑中,遇到事情总是惊惶失措,担心会发生各样可怕的后果。他在一家工厂工作,前不久提升为班长,负责一个大型锅炉的运作与检修。因为担心锅炉会爆炸,他紧张得不断检查机器的各个部分,每天都过得惶惶不可终日,把自己弄得痛苦不堪。这次面谈开始,他显得很轻松,说,“最近我把班长辞掉了,觉得好多了,踏实多了”。

     那么,辅导是不是到此可以结束了呢?如果焦虑——按当事人的说法——只是因为他当了班长,而消除焦虑办法就很简单了,那就是辞掉班长。但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直面辅导模式考察发现,人的烦恼并不像当事人所理解的那样是“起于事”,也不完全像艾利斯(Allis)所说那样是“起于思想”,它有一个更深的起源,就是我们内心的恐惧。当内心的恐惧积聚到一定贮量,它会上升到生活层面,寻找一个事件作为爆发点,利用思想的媒介,把莫名的恐惧传输给当事人,使之成为一种弥漫性的焦虑。焦虑的意思是,当事人感到担忧和紧张,却不明确到底在害怕什么;或者,他以为知道是在害怕什么,但实际上并不是。恐惧总附着于某事或某思想,当事人试图不做某事以消除焦虑,不可得,反而加深了焦虑;或者,当事人以为把某个念头消除掉,以为这样就可不再焦虑,亦不可得,也进而又加深了焦虑。这些作法都是应付行为。应付行为会给当事人带来一时的安慰,但对处理焦虑来说不啻杯水车薪。

原型恐惧与复制恐惧

     如果说应付行为如杯水车薪,“薪”是什么?就是当事人内部的恐惧贮量。当事人总能看到诱发焦虑的生活事件,却意识不到生命内部的恐惧源——它暗涛激涌,变幻莫测,总会上升到生活层面,寻找事件作爆破口,激发思维使之变得灾难化,由此环境变得充满威胁,事情的后果总是不测。这就是“芒果”变成“世界末日”的情形。现在分析起来,“芒果”不过是一个诱发事件,它成了内部的恐惧所利用的对象,被“恐惧–逃避机制”加工成“世界末日”的妄念,人就在这个妄念的驱策下惊慌失措地狂奔——目标似在求生,实则逃向死亡。

    考察一个行为,至少看其两点。一,它从哪里来?即,什么是这个行为背后的驱动力;二,它到哪里去?即,这个行为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行为的目的往往是意识层面的,但是,如果行为背后的驱动力是潜意识里的恐惧源或不安全感,这个目的就难以实现,甚至行为方向与其目标变得背道而驰。因为那个目标已在暗中被置换掉了,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内心极端缺乏的安全需求——但往往只能获得一点安慰。因而,直面辅导模式不驻留于情绪,不驻留于事件,也不太多驻留于思想,它有一个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协助当事人走进生命的内部去检测那里的恐惧贮量,走回到生活的经验去探索这个恐惧源是怎样汇聚而成,以及它又是在怎样影响着当事人的思想、情绪和行为。

    从当事人的成长经历中,我看到各样的恐惧经验如同涓涓细流:他出生于一个贫穷而寡言的家庭,因为是家中幼子,很得父母宠爱,受到过度保护,自幼胆小怕事。从小到大,他跟家人很少交流,但对他们却有极深的依赖。在其幼年的某个深夜,他听到有贼进家偷东西,吓得缩进被窝瑟瑟发抖,从此之后,哪怕听到人说“贼”字都感到惶惶不安。初中毕业读了中专,因为家境贫寒,母亲在他就读的学校附近搭棚而居,靠拾荒维生。这个时期他生活在惶惧之中,每次从学校到母亲的窝棚,他非常担心同学看见,发现他妈妈拾荒的事。毕业之后,他一度被一个同学诱骗到广州作传销,在那里经受了“被关进监狱一样”的恐惧。从广州逃回之后又遭遇了恋爱受挫,还在一家工厂有过一次让他感到“想找个地缝钻下去”的创伤经验……

   在当事人的叙述中,我发现这些原生经验几乎原封不动(恐惧情绪却日渐滋生)地堆放在他的记忆里,它们如此栩栩如生,仿佛当事人依然生活在那种恐惧经验里,随时都可以重新回到过去的恐惧情境中去,凭借现实中任何一件事情去重新体验那种惶恐不安的情绪。这些恐惧经验渐渐沉淀到他的潜意识里,形成了一个贮量丰富的恐惧源,或铸造了一个可以批量生产的模式,它会借助某些情境,利用某些事情,不断复制各种各样过度的、虚幻的恐惧。

     这些被复制出来的恐惧与原型的恐惧在形式上往往不同,二者之间看不出有一个明确的、对应的关联(生命的经验是复杂的,有各种因素参预其中,经历各样的交融与互动,产生各样的变化与结果),但在本质上它们却是一样的,并且由此可以依稀辨认出它们似曾相识的原初模样来。例如,从当事人对陌生环境的过度恐惧,可以追溯到那个害怕走出家门的少年;他在幼年时期经历有贼进屋的极度恐惧,与他现在不断检查机器以排除任何隐患的行为之间是不是存在某种关联呢(症状行为往往是用一种无效的方式去解决一种无关的恐惧)?当事人总在担心某种不测会发生,也使我看到那个从学校向妈妈拾荒的小棚走去的学生,他因为担心被同学看到而惶惶不安……

     马斯洛(Maslow)曾说,某些类型的神经症患者是保留着童年世界观的成年人,这话颇有启示。我们可以说,他们保留的往往是童年世界的某些原初恐惧,它们会以不同的形式表现出来,但在本质上总是未经处理的孩子般的恐惧。

内在驱动与外部运作

    我们内心有一个恐惧源,汇聚了成长过程中那些没有处理的恐惧经验,当它达到相当的贮量,就会影响我们的情绪、思维与行为。从这个案例的情况来分析,它通过这样几个基本运作机制来传播它的影响力。

    1.安保机制。当事人的基本焦虑是担心机器发生爆炸,产生万劫不复的可怕后果,因而,他的行为表现是,紧张不安地不断检查机器,以保证它不出任何差错。这是当事人的安保机制在起作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安全需求,但有现实的安全需求与非现实的安全需求之分。在当事人那里,成长经历中过多的恐惧经验在他的内部累积成一个恐惧源,它变成了一个虚幻的安全需求,它是非理性的、盲目的、贪得无厌的,不顾一切地要求得到满足,但不管当事人做出怎样的努力,都无法使它餍足。因此,我们看到,当事人时时刻刻都在不断检查机器,他依然感到惶恐不安,依然担心会出现某个疏漏,从而引发机器爆炸,把整个工厂夷为平地。这种从安保机制里发出来的应付行为,背后的驱动力是内心的非理性恐惧,目的是为了满足内心里的非现实的安全需求,试图建立一套有绝对保障的安全程序,但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目标。

    2.完美机制。完美机制背后的驱动力是内心的恐惧源或不安全感,它的运作方式表现为,当事人强求自己完美,或要求生活有绝对保障,或坚持认为凡事都只有一个原因,因而只有一种完美的解决方法。例如,当事人把自己不断检查机器的行为归因为“自信不足”,而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自己“完全自信”。但由于当事人追求自信的行为背后是过度的恐惧,他一直无法建立真实的自信。数年来,他阅读伟人传记,抄录成功名言,不顾一切地要让自己百分之百自信,只要出现一点不自信,他就会觉得自己一塌糊涂,所有的努力一次一次溃散下来。这样,一个追求自信的过程就变成了一个自我贬损的过程,他反而变得越来越不自信了。生命成长是一个“万事互相效力”的过程,而不是以某种唯一的完美办法来取代一切,解决一切。真实的人不强求完美,也不要求百分之百自信,反而能接受自己的有限,接受自己在生活中总有不自信的时候,这种态度来自他领悟到人性的一个基本事实——人不是完美的。但强求自己“像神一样”,拒不接受自身的局限,就只能在生活中受许多无谓的苦。

   3.比较机制。人生活在相对里,不可能没有比较。但是,当一个人受到过度的内在不安全感的驱使,他会过度使用比较机制,让自己陷入比较的状态而不可自拔,以至越来越丧失对生活的自主性。本质上讲,比较是一种依赖,它表明一个人不能决定自己能否过得幸福,只能依靠外在条件来决定自己能否过得幸福。他可能在某一时刻享受到比较而来的快意,但这种快意转瞬即逝,他又重新被抛入到失意中去。当人生活在过度的比较中,他就生活在焦虑中,他会变得越来越依赖,越来越不安全,越来越失掉自己。同样,从当事人的情况来看,我们看到了比较机制背后的经验。当事人作了这样的自我分析:我的欲求太强,凡事都要争强好胜,大概是因为我自幼家里太穷,比不过人家,总担心被人看不起,因而对自己提出很高的要求,要拥有一切的好,要好到“像神一样”,让每一个人都羡慕我。事情的结果是,因为达不到自己提出的要求,产生了许多己不如人的想法,引发了更进一步的自我贬损,导致扭曲的自我概念。

     4.人生观机制。在各样的焦虑背后,时隐时现的是一个人生观问题,当事人受到内在非理性恐惧的激发,会发展出一种“生活必须是快乐的”人生观机制。在咨询过程中,当事人表示:“我在生活中看不到一个幸福的人。”我说:“如果用完美的幸福标准看人,你就看不到幸福的人了。这样看的时候,我们自己都变得不幸福了。”当事人说:“那为什么生活中要有痛苦呢?”我说:“在你的理解里,生活本来是什么样子的呢?”当事人说:“我要求的生活是这样的,什么事情都好,像水,一点烦恼都没有,就是风平浪静的那种状态。”我说:“那是死水。生活是活的,因此不会总是风平浪静。”当事人意识到:是的,生活中总会出现大大小小的事,例如,父母老了,肯定会生病;以后结婚了,也会有争吵;生了小孩以后,还会有麻烦。

    我们会过怎样的生活,与我们对生活有怎样的理解很有关系。大致说来,有两种基本的人生观:一,生活是艰难的;二,生活必须是快乐的。帕克(Peck)在《人迹罕至的路》一开头就讲了一句话:生活是艰难的。我们的生命经验与辅导经验都可以证明,这是一种真实的、成熟的人生观,在它看来,艰难与痛苦是生活中的组成部分,没有它们生活就不成其为生活。持此人生观的人,对生活中会遭遇某些痛苦和困难已经做好了准备,总能经历它们,并且因此能为自己创造幸福与价值。坚持生活必须是快乐的人,对生活没有作好准备,只想生活在自己设想的安全程序里,不愿意接受生活中出现任何变故或困难,结果是,他们追求快乐就如缘木求鱼。他们会试图躲避生活中的困难,以免除痛苦,反而变得痛苦不堪了,以至因此而觉得生活是毫无意义的。由此可见,人生观是一个心理机制,它可以创造幸福和价值,也可以制造痛苦与无意义。

     5.智商至上机制。当事人会向生活提出各样的“为什么”,但考察发现,这并不是说他在认真探究生活,而是因为生活中发生的事情与他的期待不一样,他在用“为什么”表达一种不情愿接受的情绪。这是情绪出了问题,却用了认知的方式来表达。困扰里总会产生许多“为什么”,极度的困扰甚至产生“天问”,但目的并不是要得到一个认知意义上的回答,或者说,不管多高认知水平的回答都无法解除他的困扰,因为这些困扰与当事人内心非理性的恐惧又联系在一起,甚至“为什么”都是受到内在恐惧的驱动。为了得到安全保障,当事人要求自己知道一切,拼命追求各样的知识和技术,以至他在技术上装备精良,在情绪上还是一个保留着许多被宠爱、被保护的幼儿经验的孩童。困难发生的时候,不是他不知道怎么做,而是他做不到。当事人的师傅对他有这样一个观察:“你呀,不出事的时候,技术一大堆,出事的时候就成了无头苍蝇,昏了,什么都不知道了。”这种情况对我们的教育,我们的文化都有一个提醒,就是我们可能受到内部的非理性恐惧的影响,以至于发展出一种智商至上的机制,以为有了知识就有了一切,有了学历就有了一切,这会造成我们的孩子偏差发展。如果我们的情绪能力没有发展起来,智力反而会给我们造成更深的困扰,导致各样的神经症,甚至走向精神妄想的虚幻之路。

     6.“别人怎么说”机制。在咨询过程中,涉及到当事人辞掉副班长一事,我问:“这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决定,现在你怎么看它?”他说:“我有一个朋友对我说,有得必有失。”我问:“你能接受生活中有得有失的情况吗?”当事人说:“我跟主任说了这事,他说,上下关系都难处,不当了也罢。”我问:“那你自己怎么看?”他说:“我的老乡对我说,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是我们在咨询中经常遇到的一个情况,我把它称为“别人怎么说”与“我自己怎么想”的关系。许多求助者会在这个方面存在困难,辅导者让他们谈“自己怎么想”的时候,他们表达的总是“别人怎么说”,他们给我的感觉是,“自己怎么想”太弱小了,被过于强大的“别人怎么说”压在下面,发不出声音来。当事人会把这发展成一种“别人怎么说”机制,它是一种应付或躲避行为,背后的驱动依然是过度的不安全感。在咨询过程中我会在这个地方稍事停留,处理一下“自己怎么想”与“别人怎么说”的关系问题,让当事人意识到,“别人怎么说”和“自己怎么想”是不能互相取代的。一个人只有“自己怎么想”,听不见“别人怎么说”,他会越来越缺乏资源,最后变成一个封闭的自我,甚至会发展出某种偏执的人格障碍;如果一个人只有“别人怎么说”,而压抑了“自己怎么想”,他会失掉自己,变成一个依赖于他人而活的人。二者的合理关系是:“自己怎么想”是主导的,“别人怎么说”是参考的。一个建立了“自己怎么想”的个体是自主的,他能够作出判断,能够决定自己的生活,又能合理对待“别人怎么说”。

直面态度与深度成长


     每个人内心都有一个恐惧源,它在不同程度地影响着我们的生活,但它不能注定我们的生活。当我们对它有所意识,有所领悟,了解它的形成原因与运作机制,并采用直面的——即理性的、整合的、学习的、成长的态度和方式对之作出回应,我们就会在情绪、思想、行为上越来越远离它的控制,从深处长大。

本文标签: 心理辅导

    发布于2006年03月22日 13:28 | 评论数(1) 阅读数(1346)

上一篇:危机——生命在四个层面上成长

下一篇:艾利斯“理性—情绪”疗法的应用

评论

于得力 202.205.84.*** 发表于2007-01-10 20:37:20

这是我第二次读这篇文章了,写的很好,很通俗易懂,里边有很多值得我思考和参考的东西,感谢作者和我们分享。

发表评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