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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人的日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不知道除了春节外,还有什么能将农村老家的亲人聚集在一起。虽然大家一再感叹年味越来越淡,但春节,几乎是农村唯一一个能将大部分亲人聚集在一起的日子。

聚在一起,交流一年来的生活情况,见闻和感想。

但回老家过年,感悟更多的是,你发现农村的日子,充满着一些近乎悲剧的东西。

村里有户王姓人家,家里老人已去世,兄弟四人最小的都已40多岁,大哥倒娶亲,做了别人的养老女婿。

老二娶媳妇一年,有了一个男孩,男孩6岁那年,老婆跟着别人跑了,至今没有音信。

老三不识字,40多岁才娶上媳妇,媳妇是7年前从云南贫困地区花5000块钱买来的。女孩卖到我们村那年16岁,语言不通,无法和人交流。

假期我回家时,那户王姓人家找到我,希望我能去和她交流一下。他说,我们都急死了,也知道吃饭,也知道睡觉,但是不说话,一坐就是一天,但看着也不像哑巴和傻子呀。

我去时,那个女孩正坐在他家常年不见阳光的堂屋里。在一片阴影中,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之后低下头。云南贫困地区的少数民族,往往有自己独特的语言,我不确定她能否听得懂汉语,于是拿了一张纸,写了“你好”两个字递给她。她看了一眼,仍然是面无表情。

我看她无反应,于是继续和她说,你好,我从小在这个村子长大,这是我的故乡。我知道你是云南人,我去过云南,能和你一起聊聊你的家乡么?说到这里时,我捕捉到她眼睛里闪出一丝别人不易觉察到的光。我确定,她听得懂汉语。

于是我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今年多大,不知道和你有关的任何事情,比如你来自云南哪里?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但你可以把我当成朋友,心里有什么委屈可以和我聊聊。说完这些,她拿过我手里的纸和笔,在上面写道,我听得懂汉语,也会写,但我不会说。

就这样,我说,她写。有很多错别字,我辨认的很艰难,但还是通过这唯一的方式了解到她的身世。她16岁,叫小玉,父母双亡,从小跟着嫂子生活。她自己也不明白嫂子为什么要把她卖掉。她写道,我只有16岁啊,我的丈夫却45岁,字字句句都是内心的呐喊。

我对他的丈夫说,我想带她出去走走,就在附近的河堤上,保证再给你带回来。

我们坐在河堤上,继续艰难地交流。我记得那天我哭了,同情她的遭遇,却又无能为力,我甚至都无法选择报警。

我从小在那个村子里长大,王姓一家和我家相隔不到50米,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我选择报警,他们就得承担法律的责任,他们一家人都不识字,仅仅是为了娶个媳妇而已。不选择报警,就意味着小玉就要认命,乖乖地做那个比她大29岁男人的妻子。

一边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一边是一个花季女子,一个孤儿,都值得同情,我无法做任何选择。要给小玉一些钱,让她回云南吗?可回云南后,她又该去投靠谁?回到她的嫂子身边?再被卖一次吗?我很遗憾,我真的无能为力。

每年回去时都会找她聊聊,看着她一点点地学会说汉语,适应当地的生活,之后生了一个女孩。女孩6岁时,又生了一个男孩。我以为,她的日子会这样过下去,不会再有什么意外。

可今年春节我回家时,却听到她已经偷偷跑回云南的消息。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楞了一下。原来,被卖到村子里的8年,她仅仅是表面上做到了融入和适应。虽然王姓人家穷的没有电脑,没有智*能手机,没有让小玉接收外界信息的窗口,但小玉还是找机会逃走了。

听家里人说,前几年,小玉想逃走也没有资本,因为语言不通,认识的字有限,又没钱。过几年,有了孩子,王姓人家以为她为了孩子也不会走了。哪知,就是生了孩子后,她提出要出去工作,就在村里的一家纺织厂。工作三个月后,用工资当路费,选择回到了云南,撇下两个可怜的孩子。

或许你会有疑问,为什么不在当地娶个媳妇?答案其实也是农村的悲剧之一,因为娶不起。农村的男青年娶亲越来越困难,农村长得稍微有点姿色的女子,都不愿意再嫁到农村,而是选择了出去打工,嫁到城里去。有一些因为知识欠缺,没有资本嫁到城里去的女孩,找个农村青年结婚,提出的条件往往很高。首先,要给女方1万块的见面礼,3万块的订婚礼,5万块的结婚礼金。另外,男方必须要在规划的新社区里有一套楼房,新婚时要买全套的新家具,冰箱、电视、空调,一样都不能少。算上结婚请客,农村青年娶个老婆,没有十几万根本下不来。

出去打工的年轻人,很多都从外面领回来一个媳妇。结婚后,继续出去打工。村里还有一部分,因为从小没上过学,无法出去打工,当地媳妇又娶不起,只能选择买一个媳妇。即便是买,也还是有很多人买不上。村子里,光棍男人不在少数。

王姓人家的老四,50多岁,至今还是光棍,没有老婆。有时候回家在路上遇到他,他和爸爸打招呼,偶尔会说几句话,他说只要找一个洗衣做饭的人就好,不求长得好,哪怕智力有点问题的都可以。即便这样,他也还是找不着。穷,没有知识造成的愚昧,都让他无法也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在我的家乡,这部分人虽然不多,但作为一种存在,其一眼就看到底的命运,也是令人唏嘘的。

我不知道除了将这个故事写出来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

 

    发布于2015年04月01日 16:09 | 评论数(3) 阅读数(2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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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hehe20080612 发表于2015-04-03 08:27:04

我记忆中,和现在我的家乡都是不会有这么萧条的印象的。
hehe20080612 发表于2015-04-03 08:26:36

我的家乡虽然也是农村,但是我觉得要比山东的农村富裕一些,思想也进步一些。当我第一次走进我老公姥姥家时,我都惊呆了,还有这么穷这么落后的地方!

后来,我们带我爸妈去看老公的姥姥,出来后,我爸妈一直为老人的环境而感叹。山东的农村真的就是那种藏在大山里的感觉。

米乐妈2012 发表于2015-04-01 16:31:19

写了这么多篇啊!

我们的家乡那么像。我们那里也有很多从云南、贵州过来的女人。我邻居的一个婶婶也是这样,不过她也从最初的不甘慢慢踏实过日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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