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的青年时代

我是属于老三届。尽管初中阶段家境贫寒，填不饱肚子，也没有用功读书，凭着自己的小聪明，六六年还是考上了洛二高。当时的洛二高还是相当不错的，仅次于洛一高。那一年，好多同学都没考上学，我考的不错，家里人都特别高兴。上高一时，我们的班主任是一位刚从大学毕业分配来的年轻教师，工作热情很高。那时的我，已经知道用功学习了，当时在班里成绩还不错，加上我体育也不错，短跑比赛在全校拿了个第一，并打破了学校纪录，因此，班主任对我很器重，让我加入了共青团，还担任了团组织委员。当时在我们学校还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可是好景不长，六七年，开始了文化大革命，学校成立了造反派组织,正常的学习秩序被打乱了。学校三天两头停课，走出去造反。那一年，我的姐姐在师范学校已经是三年纪的学生了。

在我的记忆里，姐姐聪明活泼，在学校里，不仅学习好，而且能歌善舞，是个活跃分子。有一次，挂横幅标语，从梯子上摔下来，老师和同学都吓坏了，可是姐姐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笑着说没事。谁能料想到，正是这一跤，却断送了她的性命。事隔不久，姐姐就住进了医院，说是内伤，摔坏了血管，身体不能生血。吃药打针都无效，两个月后，就不幸去世了。送殡那天，她的老师同学都失声痛哭，都为她的死深表惋惜。爸妈更是深受打击，痛不欲生。尤其是爸爸，平时不善言表，却把悲痛深埋在心里。有一次，我找东西无意发现了爸爸写的日记，才知道的。日记里有几句话，至今我还清楚的记得：“女儿的死，好比是晴天霹雳，对我是个致命的打击，让我撕肝裂肺，承受着难以承受的极大痛苦。女儿聪明懂事，好学上进，我对她寄托的希望最大，眼看就要培养成人，她却永远地离我而去。我一辈子光明磊落，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上天为什么这样对我，太残忍了吧！”当时，我一边看一边失声痛哭，因为爸爸的日记，就象他心灵的一扇窗户，我窥视到了他的内心世界，我仿佛只能用哭，才会把他那一份痛苦倾泻出来似的。

随着时间的流失，渐渐冲淡了失去亲人的悲伤。转眼到了六八年初，那时侯正赶上红卫兵大串连。我出身好，各方面都很优秀，没费劲就戴上了红袖章，穿着军装，神气极了。学校组织红卫兵大串连，同学们自由结合，我和最要好的女同学，还有班里的两名男同学组合在了一起，准备去北京。回家后我把此事告诉了爸妈，心想他们未必会同意。没想到他们会很支持，竟欣然同意了。临走时,还给了我二十块零用钱,当时我真的很激动.说实在话，那时的家景是很困难的，爸爸在印刷厂当主任，每月才几十块钱，妈妈在铜加工厂，也是几十块钱，家里有老人，还有四个正在上学的学生呢！

我们一行四人,大概是九月下旬从洛阳出发的,在株洲转车,先后到了杭州,南京,本来还要去上海,途中碰到我们的同学从北京回来,他们已经受到毛主席的接见,我们才决定先到北京,等毛主席接见后再到别的地方去.当时我记得,车上人很多,特别拥挤.我们没有座位,只好站着,男同学都爬到行李架上睡觉去了.火车急速地行驶着,我们盼望早一点到达北京,能尽快见到敬爱的毛主席.谁知火车开到离北京不远的一个小站停下不走了,据说是到北京串连的人太多,正在向外输送,只能进不能出.无奈只有焦急的等待.火车一直停了十几个小时才缓缓驶进北京.

一进入北京，来到祖国的首都，大家的心情就特别激动。我们首先找到红卫兵接待站，联系好住处。就直奔天安门广场，目睹了高大的人民英雄纪念碑，领略了雄伟的人民大会堂，观赏了气势恢弘的天安门城楼。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就是解放军带领我们进行军训。每天跑步，吃饭，学习毛主席语录等。我们去时，穿的是薄毛衣。到北京天气已经变冷，冻得要命。记得当时我们每人还借了件军大衣。军训大概进行了十几天，一切行动都是军事化。突然，有一天早上四点通知大家紧急集合，听说毛主席要接见，大家的情绪特别高涨。一路上，冒着严寒，顾不上疲劳，穿过拥挤的人流，走啊，走啊，一直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程，才来到了目的地，据说是飞机场。当时那里的人真多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负责军训的解放军把我们领到一个空地，让我们坐下，然后指挥大家唱毛主席语录歌。其它地方也唱起了歌，歌声此起彼伏，响彻飞机场上空。唱累了，就停下来，接着再唱。这样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还不见毛主席出现，此时大家都有点着急了，本来很有秩序的队伍开始骚动起来。这是我环视了一下周围，我们所处的位置离飞机场中央很远，而且我前面还有一个土堆。我想：如果前面的人站起来，我们后边的人一定什么也看不到。正想着，不知谁喊了一句:毛主席来了。队伍立刻沸腾起来，尽管解放军喊着坐好，要安静，大家还是情不自禁站了起来。而且后边的人开始往前拥，一下子把我推上了土坡，正好毛主席他老人家走过来了，只见他站在车上向大家挥手致意，看上去精神饱满,神采奕奕.我满含热泪,和大家一起,不停地高喊:毛主席万岁!待毛主席和其他领导人的车渐渐远去 ,我回头才发现好友还在抹眼泪.开始我还以为她是激动得流泪,事后才晓得是为没看到主席而伤心呢!因为这是主席的最后一次接见红卫兵了.本来我们还准备去其他地方, 现在也没有心情了,只好带着遗憾,离开了首都北京.

回家后,我把经历告诉了亲戚朋友,他们都很羡慕.弟弟和妹妹也嚷嚷要去.冬去春来,到了四月中旬,听说:"五一"期间,毛主席还要出来,弟弟和妹妹就扒货车去北京了.因为那时已经不让串连,只能搭货车去了.当年,妹妹上初中,弟弟才上小学,他那时很不安分,站在煤车上,东瞅西望,跑来跑去,一切对他来讲,都是那样新鲜,好奇.妹妹说也不听.火车在不停地行驶着,经过了一个晚上,大概到达保定附近,他们在车上又饥又渴,车也不停,弟弟忍耐不住,就抓住车厢外面的扶手下去,由于车开的快,风大,迷住了眼睛,正待他揉眼睛之际,一不留神从火车上掉下来,当时就不醒人事..妹妹在车上吓得直哭,下不来,干着急,因为火车还在疾驶.不知又过了多久,货车终于在丰台车站停下来卸货.妹妹下了车,一路打听,才知道弟弟被一位解放军背到部队医院进行抢救了.

当妹妹赶到时,弟弟已经脱离了危险.后来部队给家里发电报,我和妈妈匆匆忙忙坐车赶往部队.首长热情接待了我们,并告诉了事情的经过:弟弟从车上摔下来后,头被石子咯了多处伤,已经昏迷不醒,躺在道轨上,随时有被火车压住的危险.多亏一位路过这里的解放军看到,及时救起送到该部队医院抢救,才脱离了危险,如果再晚一点,可能因失血过多而死亡.听完事情的前后经过,我和妈妈感激涕零.不停地说:谢谢!谢谢！临走时,我们又和救弟弟的解放军见了面,互相询问,闲聊了一阵子,知道他家住南阳．当兵已经两年，身材高大，比较英俊，也很健谈．第一印象还不错．因为他是我家的救命恩人，我们互相留了通讯地址，再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一直通信来往．后来他成为了我的丈夫，我女儿的爸爸。那时我还上高中，又处在文化大革命的特定时期，写信内容都是阐述自己的立场和观点，有时还进行一些辩论等．六八年年底，我迈出学校的大门，就直接到我们家附近的一所小学代课．

六九年初，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爸爸感觉食道有异物，吞咽不畅，经医院检查，确诊为食道肿瘤．当时爸爸知道得这种病不好，洛阳还没有条件治疗，就决定去上海动手术．动手术期间，我和妈妈带着小妹一起去的，那时的我年轻，很幼稚，想着一动手术，爸爸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在上海大概住了两个多月，尽管爸爸的身体还很虚弱，但是还坚决要求出院，因为爸爸做手术已经花了好几千了，那时的几千块钱，可是个天文数字啊！都是借来的，他害怕再住下去，花消更大．回家两个月后，病情开始恶化，腹中撑胀，进食困难，痛苦不堪．亲戚们商量还是到上海去吧，他们可能有办法治．于是我们又第二次去上海．因为我是老大，弟妹们还小，还是有我陪同，不过，这次还带了医生，和一自己叔伯．我清楚记得坐车那天，爸爸是被很多人抬上车的，当时他的身体相当差．到了上海，又找到了胸科医院，可爸爸的主治大夫告诉我们：他们给爸爸做手术已经发现癌细胞转移了，病人已经到了晚期，他们也没有办法了．当时住院的病人很多，他们只有安排爸爸住在走廊里，每天靠输液维持生命．持续了有七八天时间，我们觉得这也不是个办法，怕时间久了，爸爸病情恶化，想回都回不去．无奈我们只好又回到洛阳．回家后，爸爸的病情越来越差，癌细胞已经肆意泛滥，腹腔里抽出来的血水,一化验里面都是癌细胞．浑身瘦得皮包骨头．度日如度年.好容易熬到了七月份，天气热起来，爸爸睡在躺椅上，不停地咳．已经筋疲力尽了．我看他难受的样子，就想帮他倒杯水，当我端着水来到爸爸身边的时候，爸爸瞪着双眼，已经咽气了．他是死不抿目啊！和蔼可亲，善良，慈祥，明理的爸爸就这样永远地离我们而去．享年四十八岁．送殡那天，我们兄弟姐妹爬在爸爸的坟上哭得死去活来，在场的人没有不掉眼泪的．

爸爸是爷爷的一棵独苗,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对老人来讲,可以说是一种致命的打击.爸爸死后不久,爷爷就一病不起,我在医院照顾,别人还当我是他女儿呢!在医院没住多久,爷爷也离开了人世.几年里,相继走了三个亲人,只剩下母亲带着大大小小六个孩子,还背着沉重的债务,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由于打击太大,她精神失常错乱了.扔下我们姐妹不管,到处乱跑,后来竟跑到部队去找救我弟弟的解放军那里,受到了热情招待.回家后,就逼着我同意这门亲事.实际上在我俩的通信中,他早已透露过这种意思,但我对他没感觉,所以不愿同意.母亲可能听他讲了,天天和我闹,使我无法正常上班.别人都劝我:那个当兵的挺不错,你就答应吧!爸爸不在了,家里象塌天一样,失去了顶梁柱.假如你妈妈再有个三长两短,姊妹们可怎么活啊!自己想想也对,没有别的选择.无奈只好和他登了记.那时我真的很傻,以为只是订亲.至于他多大了,家里有几口人,都有谁,一概不知..等了解了他家在农村,弟兄三个,他是老大,父母健在,身体欠佳,弟弟还小,没有劳动力,住的是茅草房,吃了上顿没下顿,生活窘迫,一贫如洗.我伤心透了,指望他能对我家有所帮助的愿望破灭了.我那时确实想离婚,但他硬是不同意.你想:一个穷当兵的,家境又不好,娶个媳妇多不容易,他怎么会轻易放手.我们婚前没有谈过恋爱,性格脾气都不了解,我很倔,他大丈夫思想又很严重,注定了我们婚姻悲剧的开始.

写到这里,我的心情格外沉重,许多往事涌上心头,仿佛就在昨天,痛苦不堪回首啊!